6．最默契的父子

高文，生于1986年01月，1989年04月母亲去世，2007年02月底父亲去世，二十来年时间，母亲，祖父，祖母，父亲相继去世，留下的是一身债务，开始过着一个人的艰苦生活。

就在父亲安葬的前夜，我流下了二十余年都没有流过的那么多的泪水，我第一次感受至伤至痛的心，我已经记不清楚到底问了多少个为什么！说了多少个看不到。

2007年04月14日（农历02月27日）晚上，我一共说了六次，我睡着了就喊不醒。三姑姑叫我去睡觉，她叫一次我就说一遍，所以我终究也没有去睡，后让大姐去休息一下。但是，04月13日我也一夜没有睡觉，终究难免很大的困意。虽然如此，我还是强忍着，在只剩下我一人时我一直在反思着，在我心中有强烈的不好的预感，于是我到堂屋里点了一根几乎从来不点的香烟，而这对我来说只会发生反作用，根本不会有正面的效果，刚好与那些吸烟饮酒后精神更佳的状态相反，所以我反倒更加困倦起来。于是，我在屋里踱步来排遣，然后再坐到爸爸的床前，再坐到床边，握着那冰凉的手，感知着那急促的呼吸声，比昨夜大得多了。

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，母亲去世时，早就被带到了一边，奶奶去世的时候，我还在学校，只一阵的焦躁。但这一天晚上，我却始终不肯上床睡觉，我不安，焦躁，烦恼，有强烈的不好的预感，心境始终无法平和，连说了几次同样的话，这不是我一向的风格，我从来不这样重复，尤其在短时间里。

三姑姑来看爸爸之后，离开时已近晚上十一时，当时我们还在说话，就在那会，姑姑说我昨夜未睡，轮换守护，我说了几遍：“我睡着了，就莫得哪个把我喊得醒！”最终还是同意让大姐先去睡，然后再换我去睡。

这期间并未有任何的异常，爸爸还在输液，我们每个人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，虽然满身疲惫，但还是充满希望！

三姑姑回家去了，大姐也睡下了，此时已经是晚上23点30分左右，我一个人守护着，指望奇迹的发生，我一阵阵地感觉到无比茫然。这与我得知父亲患食道癌时的第一症状：如同木头人，所有的 聪明睿智统统烟消云散。可是，就在那时侯，爸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，我的感觉也越发不妙，多么希望上天派神灵襄助，可是没有等到。

我座在床边，看着父亲，时而看看正在输液的瓶，看它慢慢地变少，我静静地，轻轻地做任何动作，输到最后一瓶的时候，父亲还睁眼看了看我，望了望那刚刚换上的一瓶水。然后安然地闭上了眼睛，爸爸的呼吸由急促开始边脆弱，我握着他的手却很难感觉脉动，我非常紧张地感知这一个变化。我感知得到父亲的心是多么的紧张，可我无法分担，我无能为力。赶紧把刚刚躺下不久的大姐叫醒，急忙从另外一间屋里面过来的大姐和我一起守护着，此时我们已叫不应父亲，呼吸越发微弱，大姐立马再去把离我们最近的姑姑叫了回来，此时已是04月15日0时15分。父亲就在这个时候丧失了心跳，停止了呼吸。

我就像木头人，失去了所有的知觉，不知道该何去何从，我不知所为所谓，难道墨水喝多了真的回变呆吗？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个理的，但这次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无能为力。

父亲，睡着了，莫得哪个能把他喊醒了，我喊了很久，但终究没有什么用处，爸走了，连再见都没有说，悄无声息地就丢下我们儿女独自远走了，他不看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成家，立业。他不管了，连自己疼爱的外孙，刚出生不久的外孙女，也都不要了，都不管了，只说：“文儿，你也有这么大人了”。可这句话已经说过千百遍了，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爸，你可知道，这么多年，儿能熬过难关，挺过险阻，不管有多么危急，即使是在死亡的边缘都能坚持住是什么原因吗？没有你，让我为谁去奋斗，我可以是一颗树，但谁可以成为栽培他的土壤，我这么辛苦地成长着，为的就是让自己不负众望，不给爸丢人，可你弃 我而去，谁来成为我这么久以来都唯一的精神支柱，你让失去精神支柱的儿子怎么过活，甘于平庸，光宗耀祖，还是有其他是什么路子？你的儿子号称全家学识最高的，读书时间最长的，可那又有什么用，连自己的精神支柱面临丧失的时候，却无力挽回，是那么的无能为力。儿子的身体没有流血，但心血耗尽，你知道不知道，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，在路上，在生活的路上，在独自生活的路上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！

我知道你心里面也是这么想的，但你害怕我们一起伤心，你害怕我承受不过来，你始终不肯表述出来，对吗？只有我是知道的，因为我们是最默契的父子，我们都熟知对方的心理状态，我们的个性、性格都是那么相象，我们几乎有同样的思想意志，我知道父亲如果有儿子同样的环境会成为一个非凡的人物，所以你尽量给我创造条件，但你的双肩力量是有限的 ，你过于顾你的儿子，你外孙的舅舅，让两个姐姐没能上成学，你把全家的希望都寄予在我一个人的身上，你要把我变成一颗大树，而你自己只做培育的土壤。

可是，你为什么不看到儿子成家立业，儿子成家时，高堂何在；儿子衣锦还乡的时候，乡归何处，谁为我筑起那五锅灶台，谁与我分享成就的喜悦，谁来读懂儿子的心，在儿子最为艰苦的时候，让儿子能够坚挺不倒，你知不知道你是没有什么人可以替代的，谁都无法把你给替代，可是你却远去，却不再回归。往昔归家有父待，今日门上锁一把；他日情伤父来慰，今朝坟前相述谁来解；他日低谷父励志，此时独自无人问。事业刚起，学业未结，何以相继，无人享，为谁拼。

十余年发奋而作《三岁赋》，今谨以《追寻黎明的夜》以悼父志：

抗美援朝始胜利，吾父末月来人间，少幼艰苦勤学习，早岁婚配显优良，即服兵役有五载，父母念子催还归，退伍未尝烦国家，艰难苦困无所惧，多少砥砺志气事，双肩双手多实在。

拥才多艺走千家，为人正直行万户。三十有余丧发妻，为全儿女复未娶，肩挑背磨为全家，一世辛苦不曾言，只求儿女子孙福，福禄一生能久长。

无论天晴和下雨，未分酷暑与寒冬，渴不曾饮，饥未食，冰冻之时无新衣。

教女有方女得名，待子有术子成材，始翻转，病魔难缠，人过有名，儿返乡，乡人言，言举善，无人败言，名更远，只却是，夜难捱，寻黎明，明将至，父却伤。儿无志励己推波，波澜纵无继壮阔。

（高文 2007年04月26日书于北京）